瑞士学徒制教育在公东:一位老校长引导的学习革命

发布日期: 2020-07-24 15:01:48 阅读量:346

E生活节

书名:瑞士学徒制教育在公东:一位老校长引导的学习革命作者:黄清泰出版社:圆神出版日期:2017/05/01

瑞士学徒制教育在公东:一位老校长引导的学习革命

给下一个世代的教育备忘

小时候,我家对面住的是日本熊本县移民而来的菓子屋师傅,那是他们家传好几代的手艺,每天一大早一家人就开始搓麵糰,熬煮馅料,再亲手一个个捏拿出精巧美味的和菓子,他们每日重複一样的工作,同样几款和菓子,做出来的味道也都一样,从来不曾看出他们有倦怠之意。

后来我到瑞士上木工师傅学校,到德国参与德国基金会举办的工业职校校长特别班的训练,考察了各地技职学校的特色,也参与工厂实做,我发现德瑞两国的技师有一个特色,都在实做中学习,一点一滴、从简入繁,不断的练习,一直到很熟练了还要继续做,做到非常精确,才能成就一门技艺,成为一名技师,而且一辈子以此为业。

我了解到,这就是日本职人、欧洲工匠的精神,这些国家的工业、工艺之所以发达,靠的就是广大民众孜孜矻矻、踏踏实实的学艺,他们不求快,但求精;不求量,但求质,追求价值,伴随而来的就是价格。也就是说,他们对于一门技艺的要求在精益求精、精雕细琢、追求极致的精确,这种对工作要求的执着与钻牛角尖,超越了把工作当成赚钱谋生的工具,但伴随而来的创新就极具实用性,而非华而不实的劣级品。如此,自然打开行销通路财源广进。

所以在国际上「MadeinJapan」「MadeinGermany」「MadeinSwitzerland」,就是品质保证,许多名牌因此应运而生,如日系的林内、日立、大金,德国名车如BMW、宾士、奥迪、保时捷,瑞士名錶如劳力士、积家、百达翡丽。这些世界名牌的背后,是一个个工匠的执着与世人的敬重,每件产品的每道工序都有其严谨的要求,甚至每一个零件都是精心打磨,才能造就卓越的品质。能有如此精湛的工艺,其实来自于这些国家具备劳工神圣的观念,以及对技术、工艺的尊重,其中不乏台湾称之为黑手的技术人员,在德瑞,他们的薪水甚至与管理阶级相当。

反观华人世界普遍存在着士大夫阶级观念,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从过去的科举制度到现在的升学考试,让国人有着重文凭而轻技术的观念,实是技艺、工业、科技的最大障碍,即使老一辈的匠师现在都称捧为国宝,但愿意向其学艺的年轻人如凤毛麟角,使得许多传统工艺濒临失传,在工业方面也无法培养实力完备的基础技术人员。如果这样的观念不改,技职学校的课程设计还是以升学为导向,不重高职,而将大量资源投资技术学院,也不是为了训练一个职人、工匠,那技职教育怎幺改造都是枉然,无法造就一名训练有素的技师,台湾想要产业提升,具有竞争力,也就遥不可及了。

期待教育改革重塑匠人精神

我在教育界服务了三十年,其中二十七年在公东高工度过,是我一生最精华的时段。锡质平神父引进瑞士学徒制,坚持小班制的教学,在公东实习工厂从事生产,开创「学用合一」的教育方式,也成功将学徒制本土化,缔造了独树一格的公东技职教育的模式。我也在那段期间透过瑞士天主教白冷会及葛士贤老师的协助,得以技术人员国外应聘的名义,于一九六九、一九七四年两度赴欧洲进修。留学期间我学到德国人严谨的做事态度与方法,也学到瑞士人克勤克俭、实事求是、择善固执的工匠精神。

在欧洲,我看到许多和台湾不同的教育环境。例如欧洲有许多专所,提供年轻人学习技术,台湾也有很多「专所」,却是专门用来补习考大学、考研究所,甚至于考建筑师、司法官的「补习班」。在这种教育环境下,学校一味培养学生成为「考试的熟练工人」,而不是训练一个人具备群体生存能力及个人自我实现。光这一点,就无法与德瑞匹比了。

教育应该是引导年轻人「适性扬才」的神圣工作。每个人都有与众不同的天赋,都有他内心真正想做的事和将来想成为的人,并不是所有人都适合读书做研究。但是家长们却拚命把孩子送进大学,希望小孩不要输在起跑点上,这真是台湾社会普遍的偏差现象。

结果教改后的台湾,每个人都念大学,甚至贷款念大学,以至于一毕业就负债累累,却找不到适合的工作,经济优渥的人,则继续读研究所、攻读博士班,毕业后很多都成为流浪教授,还是一样从22K开始,台湾的年轻人花这幺多时间在读书、拚文凭,结果还是看不到未来,这是多幺严重的社会问题,而且浪费了庞大的社会资源与个人青春。

反观瑞士,大学只有十二所,不到三分之一的人进大学,其他都选择技职学校,他们从小六开始就接受职业指导,七、八年级就会自主安排参访感兴趣的企业,开始思考或规画自己的未来,大约九年级就已经在企业里当学徒习艺了,透过产学合作,造就了许多扎实的基层技术人力。而学徒经过三年的学习,毕业之后,经国家考试及格,就成为独当一面的技术人才,失业率自然降低了。

这种由企业培养所需人力的方式,与台湾大不相同,每一家企业都各自负担起培养人才的社会责任。在这样的制度下,大多数人从事着自己喜欢的工作,自然会督促自己把工作做得更好,养成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这种精神对一个民族、国家、社会,甚至企业都会产生质变。公东高工的校训:「实事求是,认真负责」,就是要培养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

我们再回头看台湾,一九八四年李焕担任教育部长时,为回应民间诉求,广设高中大学,并大幅减少技职生工厂实习的实作时数,以降低技职教育的投资,并强推群集教育。一九九六年,担任教育部长的吴京,又放宽专科学校、技术学院升格为大学。导致技职教育体系彻底破坏,职业教育全面导向升学方向来办学。高中、高职也从过去的三比七的学生比率转变成一比一,职校的技术导向及劳工神圣的观念也就蕩然无存了。前副总统萧万长曾经率先喊出「技职教育再造」的口号,这意味着群集教育已经行不通了。

近年有鉴于四百亿巨额的「东部开发基金」中,包括地方建设及职业教育再造的经费预算,让一些政商关係良好的财团或社团纷纷竞标,再度提起昔日公东高工所实施的学徒制,也让我成为被访问的热门对象,我常斩钉截铁告诉记者:「除非唾弃已偏离的现今技职教育政策,走到体制外,否则不可能在现行技职教育体制中以学徒制的模式办学了。」

台湾主流技职教育注定失败已是大势所趋,因此,两年前我结合了一些学生及社区人士成立了「DIY技术发展协会」,推动「以务易务,以艺换艺」的终身学习模式,让大家「你帮我,我帮你」,彼此交换技艺。

之所以成立这个协会,是因我觉得现代人几乎什幺都靠付费取得,传统社会人们互助的机制却崩溃了,台湾逐渐走向高龄化社会,如不赶快找回自助助人的传统,很多人都会陷入年老无助的困境,以艺换艺就是要让大家重新回到传统社会的互助体制里。

最近我又在台东大学开设体制外的木工师傅学校,免费教学,也在初鹿国中开基础木工班。前者是为期一年的课程,目前有五个学生,我和他们在工作中一起讨论、学习,使技艺精进,达到师傅级的水準,我想藉由这种课程让学徒制能够继续传承下去。

后者是让一些对学校课程没有学习成就感的孩子有学习技艺的机会,来转移学习挫败感,这些孩子对木工的兴致很高,亦从中得到很高的成就感,这证明教育要走对的路,让孩子适性学习,这样就可以让每个人都成为高材生。

我很关心未来的教改,很担心教改的方向又偏了,才会想写这本书,同时在体制外做点事情,如果教改还是像之前那样乱无章法,只会越改越糟,并让学校无所适从,那牺牲的就是这些未来的主人翁,不可不慎啊。我以实际的行动纪念并感谢瑞士天主教白冷会在台东所做的贡献,更期昐白冷会的精神代代薪传。

吴念真曾在一篇短文中写到:「台湾社会充满了苦闷,台湾最糟糕的就是知识分子误国。他们在位置上时一直掠夺,并没有真正奉献。他们很傲慢,永远不承认自己不懂,也不聆听平民百姓的意见。一个政府博士太多,不是好事,而是悲剧。知识分子应该要奉献,而不是掠夺。」

我以吴念真这几句话做此书的结尾,这是我多年一路走来的观察与心声,亦曾企图改变,但个人能力有限,穷尽一辈子仍力犹未逮。所幸今年公东高工在睽违多年之后,二〇一六年终于有公东学生再度夺回全国技能竞赛门窗木工的金牌,可望于今年再度代表台湾进军号称世界技术奥林匹克的国际技能大赛。而且选手之一,是随我到中坜松耐特任职的公东木工科学生郑朝福的儿子郑钦豪,后继有人,这多少令我心宽慰。

转瞬即逝的生命

讲到这里,我想谈一下我的得意门生黄国,他在校成绩很优秀,经常是班上第一名,我将他留校担任技艺教师,后又送他到德国进修,我离开公东,他也跟着我离开。我离开大将作之后他就升任总经理,升上来的厂长庄耀东也是我带去的学生,以前也是黄国的学生。

由于大将作的日本客户很多,白天跟我们谈生意,晚上则要我们陪同去卡拉OK应酬喝酒,我不喜欢那种场合,都叫黄国去,后来他竟然得了肝病,而且持续恶化,那时我在南岛社区大学担理事长,他过世前託人从台中打电话给我说他在家等我,我赶紧和在苑里山脚小教堂牧会的儿子黄哲彦赶到台中去看他。

那天,黄国打扮得整整齐齐,像当年高中生一样理了个光头,端坐在椅子上等我这个老师来看他,我一看就知病情不妙,十分感伤,只能紧握他的手,轻轻的告诉他:「我来看你了,你要坚强,圣诞节我再来看你。」结果第二天他就过世了,才五十几岁。

我和一些学生参加了黄国的告别式之后,大伙儿要请我吃饭,我因为要赶回台东没参加那个饭局,结果席间,担任厂长的庄耀东去上个厕所却许久不见出来,大家去找人,发现他倒在地上,是脑溢血,于是紧急送医,他太太一直恳求黄国的太太说:「师母,请黄国不要带我先生走。」结果,最后庄耀东还是走了,前后不到一个月。

生命真的很脆弱,如果我在场,就看到那令人伤心的一幕。所以我现在的想法是,我这辈子这样已经够了;我现在的态度是,尽我所能把事情尽量做好,要是不能掌握的,也不要埋怨,请上帝帮我心平气和接受这个事实,交给别人做。

前年,在八十岁生日前夕,我办了自己的生前告别式,即使身体尚称硬朗,不过生命何其脆弱,这场告别式,我除了想向得罪过的人说对不起,放下过去的恩怨,在还来得及的时候和大家共聚一堂,唱歌、道谢、说再见,也藉此勇敢面对死亡。人生从八十岁归零,小孙女说,现在的我是两岁小阿公。

我已过耄耋之年,与我同辈多在颐养天年,逍遥过日,唯我仍然四处奔波授课,未能好好休养身心。我想,是该我放下一切让年轻人来为传承而努力的时候了,纵使我辈努力不够,以致台湾技职教育千疮百孔,也只能放下让年轻人选择自己的未来,唯愿后辈来完成我未竟之志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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