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革命:一场更胜饥饿游戏的反叛行动

发布日期: 2020-07-29 08:29:42 阅读量:426

E易生活

红星革命:一场更胜饥饿游戏的反叛行动

  我本想平静度日,但敌人挑起战火。

  我望向大理石柱围绕的广阔殿堂,一千两百名他们最出类拔萃的儿女聚集于此,聆听冷血无情的金髮男子大放厥词。这畜生说的话燃起烧毁我心的烈焰。

  「人非生而平等,」男人的声音宏亮。他身材高壮,霸气十足,彷彿睥睨苍生。「那是弱者的自我安慰。他们以为地球属于温良恭俭让的人,强者得肩负济弱扶倾的责任。旧民主撒下这种漫天大谎,是戕害人类文明的毒瘤。」

  男人的视线贯穿一列列学员。「你们和我一样,都是金督,站在进化的终点,凌驾其他阶级,统治低等色民。这是你们与生俱来的地位。」他停顿一下,打量底下学生的神情。

  「不过要站在这个位置,必须付出代价。权力靠自己挣、财富靠自己赚,想要主宰一切,就得抛头颅洒热血来交换。细皮嫩肉的小毛头小丫头什幺也不是,因为你们不懂何谓痛苦,不了解祖先们做了多大的牺牲才将你们推到现在的高度。没关係,你们很快就会懂,因为训练即将开始,各位会明白金督为什幺能够称霸世界。现在你们谨记一件事:人的资质不同,有资质夺权的人才有资格活下去。」

  然而我根本不是金督,只是个红劳。

  他认为红劳卑微、愚蠢、虚弱,甚至不配称为人。的确,我不在华宅宫殿出生,从未骑马驰骋原野,更没品嚐过佳餚珍馐。但我在这残酷世界的地底经过千锤百鍊,因恨而锐利,因爱而坚韧。

  这男人错了。

  在场的学生都没有资格活下去。

第一部:奴隶

  火星上有一种花,红色花瓣,质地粗硬,与这片土地一样。花名是haemanthus,意思是「血花」。

炼狱钻工

  我父亲的遭遇造就了我的个性。他被捕之前嘱咐过,所以统理会转播逮捕过程时我没有哭。金督审判他,我还是没哭。灰尉将他吊死的那天,我仍旧没有哭。为此,母亲还打了我。我的哥哥齐朗身为长子,应当要比较坚强,我才该是心灵依然脆弱的那个儿子,但邻家小女孩伊瓯摘了一朵血花放进父亲的左脚工作靴里,又悄悄跑回她爸爸身旁,哥哥看见以后泪水溃堤哭得唏哩哗啦。姊姊黎安娜站在我旁边,口中唸唸有词地哀悼,我心里却只想着:实在可惜,父亲没机会换上舞鞋,却得在半空舞动身躯。

  火星的重力不大,得有人将受刑人往下拉才能绞断咽喉。统理会要求由家属亲自动手。

  我从防烤衣里闻到自己的臭味。它虽然叫做防烤衣,实际上是个大烤箱,里面闷热无比,以奈米塑胶材质从头包覆到脚,什幺都进不来,也什幺都出不去,藉此隔绝高热。穿着它最悲惨的一点就是连汗水滴进眼睛也无法擦拭,只能任汗珠从头带滑落,经过身体淌到脚跟,慢慢汇聚成小池塘。汗水无法排出,尿液和尿臊味更不用说,但人总不能不小便,何况为了维持体力,我们每天还得从饮管吞下大量清水。插根导尿管或许可以解决不适,但我们宁愿这幺臭下去。

  部族里其他钻工正透过对讲机聊天,我开着钻爪机继续工作,一个人在幽深隧道内继续对着地面挖掘。钻爪机形状就像一只巨大的金属手掌,操作室位在手肘关节,我坐在里面控制金属手指熔化岩石。只要将手指探进遥控手套,大约九十公尺底下如触角般的钻头就会依我心意移动。有人说炼狱钻工的手指摆动起来像火舌一样灵活,但我的手指速度其实比火焰更快。

  虽然耳边一直有对讲机传出的对话,但我始终单独在隧道深处,肉体彷彿随着机器的震颤消散,只余呼吸的回音。太闷了,太臭了,简直像是裹在浸泡过热尿的棉被里。

  又一滴汗从缠在额上的紫红色头带滑落,刺得眼睛泛起和我髮色一样的鏽红。一开始我总想伸手擦汗,但只能刮擦到防烤衣的面罩。干这行已经三年,到现在我还忍不住这种冲动,又痒又痛的感觉实在难以忍受。

  一轮光线照耀座位四周,外头隧道岩壁透着硫磺色,往上望去是今天开挖出的矿井,笔直、狭窄、光线照不到尽头,只能看见宝贵的氦三如液态白银闪闪发亮。我盯着阴影寻找坑蛇,牠们平时蜷曲隐藏,会受钻头的热度吸引。那种动物咬得穿防护衣,窜入最温暖的地方,通常是人类的腹部,在那儿产卵。以前我被坑蛇咬过,偶尔还因此作恶梦,牠们外皮漆黑油亮,形状如同一条藤蔓,可以成长到大腿粗细与三人身高的长度,然而大家担心的是幼蛇,因为牠们还没发育完成前不会控制毒腺的分泌量。这种麻烦的生物与我们祖先同样来自地球,却在火星的地底演化成截然不同的物种。

  幽暗地底气氛诡异。独自工作时,除了钻头运转声外,只剩伙伴们聊天的声音。他们都比我年长,我在黑暗中看不见他们。他们在上方工作,围着我凿出的矿井以缆线钩爪下降开採细小矿脉,拿着一公尺长的钻头将氦三慢慢挑出来,需要高度手脚协调才能胜任。不过团队里真正的摇钱树是我─炼狱钻工最需要天分,大家可想不到有谁在我这年纪就能操作钻爪机。

  我下矿坑已经三年了。十三岁就可以开始工作。「在床上能干,在地下就能干,」奈罗叔叔这幺说过,不过因为我半年前才结婚,所以当时还不懂这是什幺意思。

  眼睛盯着仪表版,手指操纵钻爪机,熔解废石同时必须小心不损坏暴露的矿脉,伊瓯的身影不断出现在我脑海。伊瓯……连我也免不了和别人一样,将她看成是小丫头。

  伊瓯是个纤细的女孩,也有一头红髮,但不是鲜红或鏽红,而是与周遭岩石一样的红,属于火星这个家乡的颜色。她也十六岁,虽然和我同为出身于开凿红土、喜欢歌谣舞蹈与泥土的部族,气质却宛若天上星辰间的灵气汇聚。我当然没有真的看过星空,开矿区的红劳谁也没看过。

  十四岁时部族里的人就想要给小伊瓯找对象了,这儿的女孩都在那年纪成婚,但是伊瓯宁愿先过苦日子,也要等我等到十六岁。习俗上男子十六岁才娶妻,由我为她戴上戒指。她说小时候就知道我们命中注定……我倒没有想这幺多。

  「等等,等等!」对讲机传出奈罗叔叔急躁的叫声:「戴洛小子,停一下!」

我瞬间十指僵住。叔叔与大伙儿可以透过头罩在上头看到我的进度。

  「干幺?」我有些不耐烦,讨厌被打断工作。

  「我们的炼狱小子还问干幺哩,」巴洛老爹在旁边咯咯笑。

  「有瓦斯穴啦,」奈罗没好气地答道。这小队有两百多人,他是领班。「你那儿先别动,我叫探勘组过去看看,免得你弄爆了大伙儿都要滚下炼狱。」

  「瓦斯穴?那幺小一个,」我回答:「小气泡罢了,我可以处理。」

  「钻了一年地,他就觉得自己无孔不入啦!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浑小子,」巴洛老爹酸溜溜地补上一句。「年轻人,别忘记英明的金色领袖们说过,我们要保持耐心与谦卑,因为耐心是真正的勇气、谦卑是真正的人性。要听长辈的话啊!」

  听着他说的警世格言,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假如我做得到的事情,你们这些长辈也能够做到,那听你们训话还有些道理,问题是这些老人家手慢脑也慢,我时常怀疑他们想把我也改造成那副德性,叔叔尤其明显。

  「我挖得正起劲。假如怀疑有瓦斯穴,跳下去徒手勘查就好了,又不是很难,何必拖拖拉拉?」

  我可以想像他们又会强调要小心谨慎,小心谨慎这些年来帮了他们什幺忙呢?我们这部族都多久没有赢到过桂冠?

  「想害伊瓯变寡妇吗?」巴洛的笑声带着杂讯,「那也不错喔!她还年轻漂亮呢,你就钻下去吧,我会好好照顾她。别看我老了胖了,钻头还是够硬啦!」

  两百多个矿工齐声大笑。我抓着控制器的指节发白。

  「戴洛,听奈罗叔叔的话,先缓一缓,等读数出来再说吧,」我哥哥齐朗也附和。他比我大三岁,也就因此觉得自己又睿智又成熟了,但其实他只是胆子小。「时间还够。」

  「时间?开什幺玩笑,这要多花好几个钟头啊!」我暴躁起来,这些家伙一个个不准我动手,却没意识到他们才真的手脑迟钝、搞错状况。只差一点胆量,桂冠就能到手,但他们居然夸张地反过来质疑我。「奈罗你只是没种而已吧!」

  对讲机彼端陷入沉默。

  骂一个男人没种,的确不是要对方妥协的好办法。祸从口出。

  「你自己去探勘比较好!」鬼叫的是罗朗,奈罗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堂哥,「不然的话伽玛部族又能往脸上贴金了。他们第几次拿桂冠?噢,我看大概有一百次了吧。」

  地底的矿工居住区莱寇斯里共有二十四个部族,争夺每一季的桂冠奖项,冠军可得到大量的食物与香菸,还有地球进口的被褥、贴有统理会标籤的酒水等等。那是属于冠军的殊荣,但没人记得除了伽玛以外有谁拿过桂冠,败阵的部族必须按照配额领取物资勉强度日。伊瓯觉得桂冠是统理会放在桿子上的红萝蔔,看得到吃不到,用这名义使我们产生自己低贱窝囊、无力改变的错觉。原本该是开拓者的我们,沦为伊瓯口里的奴隶。但我怀疑这只是因为付出的努力不够多,加上老一辈没胆子冒险。

  「罗朗,闭上鸟嘴没人会当你是哑巴。东一句桂冠、西一句桂冠,不小心敲到瓦斯穴,我们就直接回老家了,懂吗小伙子?」奈罗叔叔低吼。

  他讲话已经大舌头了,只差没透过对讲机传来酒气。想派探勘组调查,就是担心出状况得扛责任,或者说白些,就是贪生怕死。这老酒鬼以前还吓到尿过裤子。到底怕什幺呢?高高在上的金督?还是替金督践踏我们的灰尉?没多少人深究奈罗的盘算,更没几个人在意他的心思。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曾经重视过叔叔,后来叔叔亲自拉下那人的腿、结束了他的生命。

  叔叔没骨气、怕事,只有喝酒豪爽,与我父亲完全不能比。奈罗连眨眼都特别久特别用力,好像睁开眼睛将世界看清楚一些会有多痛苦似的。矿坑作业方面我实在信不过他,其他方面上当然也不想理会,不过母亲仍会要我听话,总说我得尊敬长辈,完全不顾我也已经成年、结婚,还当上部族的炼狱钻工。她总唠叨「等你手上的水泡变成茧再说」。也罢,就听他的,虽然这种状况与汗流过脸上的麻痒同样难受。

  「随你吧,」我咕哝着回答,轻轻握拳,听躲在隧道顶端安全处的叔叔开始发号施令,做了一下心算:探勘得花上好几小时。距离这次结算只剩八个钟头,想要打败伽玛部族,我的挖掘时速得有一百五十六点五公里。如果进行瓦斯穴探测,探勘组至少得耗掉两个半小时,我的速度就得提高到每小时两百二十七点六公里才有机会。实际上应该说是没机会了。但若跳过冗长的探测程序,那就胜利在望。

  我不禁怀疑奈罗叔叔与巴洛老爹知不知道我们距离目标有多近。说不定他们心知肚明,却认为奖赏多大都不值得冒险,又或者以为一切命中注定,反正伽玛部族绝对会拿到桂冠,以前如此、往后也如此。我们兰达部族的命运就是得过且过、苟且度日,别妄想往上爬,也别担心摔下去,反正想改变阶级是浪费力气,还会落得与我父亲同样下场。

  没有什幺东西值得赌命追求。

  颈上挂着一条皮索,坠子是以髮丝与绸缎编起的婚戒。戒指带着些微重量压在胸口,那触感使我想到伊瓯的肋骨。

  这个月她恐怕会更加消瘦。伊瓯会趁我不在时,向部族内其他人要些食物。我一直装作不知情,

但即便她这幺做,食物仍旧不够,因为我十六岁、还一直长高,食量实在太大。伊瓯总撒谎说她没太大胃口。有些女人会卖身给锅盖头(正式名称叫做灰尉),他们是统理会派来驻扎在我们那个小居住区的部队。我相信伊瓯不会为了填饱我的肚子而出卖灵肉。应该不会吧?只是想到她那身形,就希望能多拿些东西给她吃……

  我低头从钻爪机旁边往下望,看见自己凿出的深洞,底下除了熔岩与钻头的嘶嘶声以外什幺也没有。我还没判清地形,就已经解开安全带、拿了探测机,往一百公尺之下钻爪机的指尖滑去,两只脚踢着垂直的矿井井壁与震颤的机身以减缓坠势。确认附近没有坑蛇窝后,我伸手抓住钻爪机手指上面一点的齿轮,金属手指前端亮着光、发出高温,周围空气闪烁、扭曲,热流扑面而来,刺着我的眼睛、肚子和腿腹。必须非常小心,因为钻头连骨头都能熔掉。但我实在不是什幺小心的人,做事全凭藉身手灵活。

  我慢慢找到施力点,从钻指中间往下爬,希望能够靠近瓦斯穴,探测器才能取得读数。外面温度高得难以忍受,热空气涌入肺里简直无法呼吸,看来我真是误判情势了。对讲机传出呼喊,我好不容易靠近瓦斯穴时差点碰到钻头。手上探测器萤幕闪烁,开始取得数据,但我的防烤衣膨胀起来,一股微甜但又刺鼻、像是焦糖的气味冲进鼻孔内。对炼狱钻工而言,那是死期将至的臭味。

 城镇

  防护衣挡不住地底深处的高温,外层熔解大半,中层也支持不了多久,幸好探测器萤幕闪起银光,代表我已经取得必要数据,只是心慌意乱加上头晕目眩,差点没注意。我回过神,赶紧往上爬离钻头,手脚并用将自己拱高,飞快窜离骇人滚烫。攀爬的过程中,我忽然被什幺东西卡住,脚夹在一根钻指的齿轮缝里,吓得忍不住张大嘴巴倒抽凉气。恐惧感排山倒海涌出,我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鞋跟熔化,第一层没了、第二层冒出气泡,第三层就是我的皮肤。

  我深吸一口气,将淹到喉咙的尖叫吞回去,想起自己身上有把刀,赶紧解开背上刀鞘的铰鍊抽出。甩刀原本的用途就是在我这种处境时截去卡住的肢体,因此设计上并不需要挥刀者动作精细,刀的形状弯如新月、十分锐利,与我的腿同样长度。不过就算心存恐惧,我的手并未变得笨拙,削了三刀,划开的不是自己的皮肉,而是奈米塑料;紧接着我手一压将脚拔起,指节因此擦过钻头表面,灼痛流过手掌,人皮的焦味窜进鼻孔。无论如何,我脱身了;我没命似地逃回驾驶舱,坐好以后忍不住狂笑,笑得想哭。

  叔叔的顾虑其实一点也没错。但我才不会笨到让他知道。

  「白癡!」这已经是他最客气的反应。

  「疯子!真是他妈的疯子一个!」罗朗亢奋地大叫。

  「瓦斯量很低,」我说:「可以继续挖了吧,叔叔。」

  哨声响起,拖曳机将我往上拉,我离开钻爪机,放它在深邃地底过一夜,疲惫地勾住伙伴们丢入矿井的绳索回到入口。儘管烫伤的手很痛,我仍得不断将身子往上挤,直到脱离矿井。齐朗与罗朗过来陪我,三个人在新开的坑道走了一公里才抵达最靠近的重力起降机,洞顶支架悬吊着黄灯,晃起来的光影像蜘蛛爬窜。

  到了长方形的重力起降机前,兰达加上伽玛的三百个人鱼贯就位,将脚指放进金属护栏下。我避开叔叔,免得他生气地朝我吐痰,不过有十几个人拍我肩膀给我打气。年纪与我接近的一辈期盼能赢得桂冠,大家都知道我这个月开凿出的氦三分量比伽玛部族更多,但老家伙还是嘀咕说我们很蠢。我将手掌藏在身后,随人群踏上起降机。

  重力改变以后大家一起升高。伽玛那边有个呆瓜,指甲底下堆的鏽还不到一週分量,居然没把脚拇指确实伸进栏杆,于是在垂直往上飙升的六公里内,他的身体倒挂起来,耳鸣一定很严重。

  「伽玛牌飞天猪!」巴洛老爹与兰达部族其他人讥笑。

  儘管是件小事,但只要看见伽玛出乱子就是大快人心。他们食物比较多、菸酒比较多,只因他们拥有桂冠,别的部族当然看不顺眼。不知道等我们拿到桂冠后,会不会换伽玛将我们当作眼中钉。

  我看够了,伸手扯着那小子鏽红色的防烤衣将他拉下来。用「小子」称呼人家有点可笑,我没大他超过三岁。

  他的样子累坏了,但看清楚我身上血红色防烤衣的状况后满脸错愕,不敢望向我的眼睛,成了唯一一个目击我手指烫伤的人。我朝他眨眨眼,暗忖小子的防烤衣里面大概吓得失禁了。这不意外,我当年第一次见到炼狱钻工,心里也把对方捧得宛若神明。

  那家伙现在不也死了吗?

  上头的运输站是另一个巨大灰色洞穴,四周是混凝土或金属墙壁。大伙儿摘下面罩,呼吸远离熔钻才能享受的新鲜空气,防烤衣里面各种汗味臭气随即冲出,片刻之后现场就变得如腐沼般噁心。远处灯火摇曳,提醒我们注意安全,磁浮水平轨道车正开进来。

  我们与伽玛部族没太多互动,三三两两进入车厢。鏽红色的防烤衣上,一半漆着象徵兰达的符号,另一半背上有暗红色如拐杖般的伽玛符号,双方各有一个穿亮红衣服的领班,与血红衣服的炼狱钻工。

  矿工走在磨损严重的水泥地上,两侧有好几个锅盖头监视我们。他们身上穿着强化护甲,也是灰色的,样式朴素乏味,与他们的头髮一样丑。这种护甲挡得住一般刀械,但遇上离子刀刃没用,在音波脉冲武器面前更与纸片无异。不过离子与脉冲刀剑之类的东西大家只在全像机看过,灰尉根本懒得向我们展示武力,电击短棍也只是挂在腰间晃蕩,认为不可能派上用场。

  服从是最高美德。

  灰尉队长外号丑男老丹,蓬头垢面。他朝我扔了块小石头。虽然被太阳晒得皮肤黝黑,老丹仍与所有灰尉一样有铁灰色的头髮,垂在眼前像一片稀疏的杂草,瞳孔像灰烬凝成的两颗冰块。每个色阶都有标誌,灰尉是形状类似数字四的灰色标记,周围圈着几条槓,两手手掌与手腕都有。他们个性残暴、麻木不仁。

  听说丑男老丹从欧亚大陆的前线退役,我根本不知道那是什幺鬼地方。他断臂以后上头不愿意花钱给他新义肢,所以他只有旧型的代用品。老丹心里显然对自己的义肢充满自卑,所以我每次都故意多看几眼。

  「你今天过得挺惊险刺激啊,亲爱的,」老丹的口气与闷在我防烤衣里的气味一样浓臭刺鼻。「英雄戴洛?我早就觉得你会出人头地了。」

  「你才是英雄,」我朝他的义肢点了点头。

  「你觉得自己很聪明,是不是?」

  「我只是个红劳。」

  他对我眨眼。「代我向你家的小鸟儿问好啊,看样子她已经长大,可以吃了呢,」老丹舔舔牙齿,「是红劳也没关係。」

  「我没看过鸟,」那种东西只存在全像影片里。

  「此鸟非彼鸟啊─」他呵呵笑了几声。「喂,上哪儿去啊?」我转身,老丹开口质问:「见到上等人不是应该鞠躬致敬吗?」他对队员们冷笑。我不会这幺轻易被激怒,所以乾脆地转身用力鞠躬,叔叔注意到了,露出作呕的表情,撇过头去。

  我们不理灰尉,继续前行。鞠躬无所谓,但别给我逮到机会,否则老丹的咽喉绝对会断在我手上。不过这种念头就像我以为有天可以搭上火炬船到金星观光那样无稽。

  「喂,达戈,达戈!」罗朗叫着伽玛部族的炼狱钻工。达戈是个传奇人物,因为其余钻工都死得很早,不过现在我有机会超越他。「你那边挖出多少?」

  身形如一条坚韧的旧皮带的达戈嘴角翘起、点燃一根长菸,呼出一大口云气。「不知道,」他慢条斯理地说。

  「说一下嘛!」

  「我懒得管。开挖量不重要啊,兰达小子。」

  「他妈的怎幺不重要呀!他这星期究竟挖出多少?」大家都上车了,罗朗大声问,很多人点了菸拿了酒,竖起耳朵仔细听。

  「九千八百二十一公里,」一个伽玛矿工夸口。我听了以后往后一靠,露出微笑。兰达部族的年轻人欢呼起来,老一辈则没什幺反应。我开始想像伊瓯拿到糖可以做点什幺,以往我没靠开矿拿到过糖,反倒是赢牌时拿过几次。水果呢?我记得赢到桂冠有水果可领。可是伊瓯说不定会把这些东西分给挨饿的孩子,好向统理会证明她不需要那些奖赏。至于我呢?我打算好好享受水果,然后看看能不能改变部族内的体制。伊瓯点子比较多,但除了她以外,我对其他人事物其实都没什幺热情。

  「还是赢不了我们的。」列车起步,达戈缓缓道:「戴洛年纪是轻了点,但脑袋总该够清楚。你说是不是啊,戴洛?」

  「就算年纪小,这次也踩到你头上了。」

  「这幺有把握?」

  「有十足的把握,」我眨眨眼,给个飞吻,「这次桂冠到我们手上了,请你们那儿的姊妹到兰达这边来讨糖吃吧。」朋友们大笑起来,拍着搁在大腿上的防烤面罩。

  达戈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片刻,深深吸了一口菸,火光一亮、燃烧加速。「有天你也会变成像我这样,」他对我说。半分钟后,那根菸化成飞灰。

  下车后我和大家一起挤进盥洗室,里面阴冷、长霉,瀰漫着属于这里的气味:拥挤的金属棚子里,几千个男人脱下穿了好几个钟头的防烤衣,汗水尿水全流出来,噁心得要命。棚子里光线昏暗,地上黏糊糊,墙壁龟裂,水泥缝隙塞满毛髮与排泄物。

  脱下防护衣、戴上浴帽,我光溜溜地站到旁边的透明管内。盥洗室里有数十个这样的设施,随着马达转动的嗡嗡咻咻,一丝不挂的男人与男孩轮流到里面沖洗。大伙儿没心情在这儿手舞足蹈或者喧哗,感情再好也只会彼此轻拍致意,啪啪声与唰唰声交织成淋浴间的特有节奏。

  我进入管子,背后的入口关闭,音乐变得朦胧。里面设备简陋,地板上的排气口被经年累月堆积的死皮与毛髮塞住。我找个乾净的地方站好,机器开始运转,熟悉的马达声响起,剧烈的气流冲出,顶端喷口洒出无数杀菌成分,将我身上的粗皮削去、所有秽物刮到管底。感觉很痛。

  清洗完毕,罗朗、齐朗要去广场的酒馆喝两杯跳跳舞,抢在桂冠祭正式开始以前练习一下,我与他们分道扬镳。今天午夜,那些锅盖头会发放物资,宣布本届桂冠得主,我们这些日班的人在大会前后有时间轻鬆一下。

  神话故事里,火星之神造出眼泪,却厌恶舞蹈音乐。我相信眼泪是祂造的没错,不过在火星地表下的莱寇斯聚落里,大家仍享受歌唱、跳舞,就像一家人。随便火星之神怎幺想吧,我们有自己的日子得过,这也是我们对统理会唯一的抵抗、唯一能够表现的骨气。其实他们并不在意我们唱什幺歌、跳什幺舞,只要乖乖挖矿,将这星球塑成他们想要的样子就好。然而为了杀鸡儆猴,仍有一首歌、一支舞不准表演,否则就犯了死罪。

  那是我父亲最后的舞,我只看过一次。那首歌我也只听过一次。当年还小,我不明白内容,只知道与远方的幽谷、云雾有关,歌词诉说爱侣失散的故事,以及某位领导者指引大家到达看不见的家乡。只是个孩子的我,听一位母亲为儿子吟唱那首歌时只有满腹好奇。她儿子本来应该可以长得高大,但因吃不饱、没法好好发育,最后饿得去偷窃粮食,遭到处刑。儿子死后,母亲也死了。莱寇斯的居民为他们母子送上一曲〈消逝的悼念〉:握拳搥胸,从用尽全力搥到精疲力尽,越来越慢、越来越微弱,就像她的心跳,逐渐消散于无形。

  那天晚上我脑海摆脱不掉悼念声,一个人躲进小厨房里偷哭,不懂自己为什幺在亲生父亲死时没掉泪,反而为别家的母子这幺伤心。我坐在冰冷地上,忽然听见有个细微声音擦过家门。我开门一看,红土上搁着一朵小血花,附近找不到人影,只有伊瓯留下的小脚印。这是她第二次为亡者献花。

  歌舞在我们的血液中流动,我也在歌舞中初次意识到自己爱上伊瓯。这不令人意外,她已经长大、不再是以前那个小丫头了。虽然在我父亲受绞刑前,伊瓯就说过喜欢我,但我是在一间烟雾瀰漫的酒馆里发现自己爱上她的:看着她的红色头髮飘扬飞舞,双脚随齐特琴的旋律舞动,纤腰摆荡应和鼓声,那一瞬间我的心跳慢了好几拍。吸引我的并不是年轻人跳跃翻转的华丽舞蹈动作,而是伊瓯的姿态不仅优雅,还带着骄傲。没有我,她就不吃东西,没有她,我宁愿死去。

  我这幺说时,伊瓯总会笑我,但她的确是部族里的精神指标。日子艰苦,为了我们根本不认识的人牺牲奉献,只为开创美好的火星环境─这样的命运造成多数人性格偏激,可是伊瓯依然善良。她的笑声、她的坚强意志,在我们这样的家园里是太难得的宝贝。

  伊瓯和我一起住在外围聚落,从广场穿过半哩隧道就到。广场外围有二十多个这样的小村镇,大家从旧矿坑往外开凿、挖出居住空间,岩石与土壤就是我们的天花板、地板,我们的家。每个部族都是一个大家庭,伊瓯小时候住的地方与我家的距离丢块石头就能打到,所以她的兄弟也如我的手足、她的父亲将我视如己出。

  洞穴顶端有许多电线纠结缠绕,如同丛林中红色与黑色的藤蔓。灯管自那片密林之间垂下,随中央氧气系统吹出的微风摇晃。城镇中央悬吊一台巨大的全像方块,四面都可以看见影像,但萤幕已经有些暗点,画质也模糊不清,幸好还没坏,也从来不会关。我们的房子都浸沐在全像方块流洩出的微弱光线下,那是来自统理会的影像讯息。

  我们在距离城镇底部一百公尺高的岩壁上凿洞为家,有斜坡可以绕下去、也有绳索与滑车方便老幼残弱出入。事实上那些人很难存活太久。

  家里房间不多,伊瓯与我直到最近才有自己的空间。齐朗一家占用两房,我母亲与姊姊住在二楼的独立房间。

  莱寇斯所有兰达部族都住在这个小镇,欧米茄与埃普西隆紧邻左右两侧,走大隧道一分钟就到了。我们三个部族关係密切,伽玛则住在广场区的酒馆、五金行、布行、市集等商家上方,锅盖头住在更高一层的要塞,比较靠近这个悲惨世界的荒芜地表,从地球运给我们这些红头开拓者的粮食会经过那一区进来。

  全像方块在我头顶上播放人类的挣扎历程,一段振奋人心的音乐出现,切换到统理会跨越种种难关的经过。萤幕上浮现大大的统理会标誌:金色的金字塔,三面皆有一条横槓,外面罩着一个圆圈。背景传来统理会最高执政官奥泰薇亚.欧.露恩的声音,诉说人类殖民太阳系各行星与卫星过程中遭遇的挫折阻碍。

  「人类文明始于部族间的斗争,演进的过程充满磨难、牺牲,不断挑战自然环境的极限。如今基于责任与服从,人类终于团结一致,但面对的难关仍与以往无异。无论你是何种色阶,我们需要大家再一次的无私奉献,用生命中最辉煌的时刻为人类在星海中播下文明的种子。第一处繁华将会在哪里出现?金星?水星?火星?又或者是海王星的卫星群?还是木星?」

  她的说话声越来越庄严肃穆,全像画面上那张尊贵面孔也显得越来越高不可攀。奥泰薇亚掌背上的金督印记闪闪发亮,那是一个外围翅膀线条、内有金字塔标誌的圆环。那张泛着金光的脸上只有一处瑕疵:右侧颧骨上的新月形伤疤。除此以外,她的美貌锐利得如同高傲猛禽。

  「火星上诸位勇敢的红色先驱是人类之中最健壮的族群,你们的牺牲换来进步、换来通往未来的康庄大道。从文明往地球与月球之外延伸以来,诸位付出的生命与血汗祝福人类绵延不绝、永续存在。你们能人所不能,为同胞承担一切苦痛。

  「所以请接受我们的致敬、我们的爱戴。诸位开採的氦三是生态改造不可或缺的命脉,不久之后红色行星也将覆盖可以呼吸的大气、能够种植的土壤,火星即将成为人类的居住地。这一切归功于英勇先驱为其他柔弱色阶所做的準备,届时我们也将前去团聚,各位将在亲手打造的新天地里过着最尊贵舒适的生活,因为生态改造是你们的心血结晶!

  「勇敢的先驱们,请谨记服从是最高的美德,凌驾于一切。服从、尊敬、牺牲、阶级……」

  回家时,我发现厨房没人,但听见伊瓯在卧房里的声音。

  「站在外面别动!」她隔着房门大叫:「无论如何不准偷看!」

  「好—」我听她吩咐。

  过了一分钟,伊瓯走出来,脸红气喘,头髮沾着很多灰尘与蜘蛛网。我伸手帮忙梳理,看样子她才刚从处理生化丝的造丝厂回来。

  「妳没去盥洗室吧,」我微笑道。

  「没空,得先赶去造丝厂拿东西。」

  「拿什幺呀?」

  伊瓯甜笑,「你和我结婚不是为了问东问西吧,反正别进去就对了。」

  我故意冲到门口,她立刻过来挡我,还将我的头带拉下来盖住眼睛,脸埋进我胸膛。我哈哈大笑,拉起头带,抓着她肩膀轻轻往后推,好望进她的眼睛。

  「进去会怎样?」我挑着眉毛问。

伊瓯只是抬头朝我笑,我就乖乖离那扇金属门远一点儿。往熔岩跳的时候我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但心里明白这世界上有些人的警告不必太认真,但有些人的警告还是别当耳边风比较好。

  她踮起脚尖往我鼻子啄一下,「乖孩子,我就知道你很受教。」一说完,伊瓯鼻头皱了皱,闻到我身上有烧焦味。她没哄我也没骂我,只给了一句「我爱你」,语气里满满的关切。

  伊瓯为我剥下伤口上的防烤衣外壳,防烤衣从指节到手腕都烧熔了,然后拿出涂满抗生素和神经核酸药膏的绷带给我裹紧。

  「这是哪儿弄来的啊?」我问。

  「我都不唠叨你了,你也别打破沙锅问到底。」

  我吻一下伊瓯的鼻子,拨弄她无名指上那个头髮做成的指环。几根丝线将我的头髮缠起来,就是送她的结婚戒指。

  「今天晚上有惊喜给你哦,」她对我说。

  「我也有惊喜给妳。」一想到桂冠,我将自己的头带摘下,像王冠一样搁在伊瓯的头上。头带很溼,她鼻子又皱了一下。

  「唔,其实我这边有两个惊喜给你呢,戴洛。可惜你不知道,不然可以先去要块糖、还是来匹缎子……说不定应该拿咖啡来配第一个礼物才对。」

  「咖啡?」我笑了起来,「妳是不是搞错妳老公的色阶了啊?」

  她叹气,「和钻工结婚原来一点好处也没有啊,疯疯癫癫、耳根子又硬,做事莽莽撞撞─」

  「但是很灵活?」我嘴角一扬,手往她裙襬摸过去。

  「好吧,这勉强算是优点。」伊瓯也笑了,像打蜘蛛似地打我的手,「去把手套戴上,免得三姑六婆看到了指指点点。你妈妈已经先过去啰。」

 桂冠

  我们手牵手,和其他人一起穿过隧道进入居住区广场。全像方块上奥泰薇亚继续对大家头顶滔滔不绝,反正那些金毛只会耍嘴皮子。画面转到一次恐怖分子的炸弹攻击,造成一队红劳身亡,一组橘色头髮的技工也因此丧命。听说事件元凶是个叫做艾锐斯之子的组织,萤幕映现出他们的战神标誌:一个形式狰狞的头盔,顶端向外放射出许多钢刺,尖端还滴着血。接着影像出现孩童被肢解的画面,旁白说艾锐斯之子屠杀百姓、引起动乱,必须予以谴责。统理会派出灰尉部队和军方去协助清运爆炸现场,军人的色阶是墨黑,无论男女都体型高大,几乎有我的两倍。全像影片里有两个黑军陪着动作俐落的黄医行动,搬了好几名被炸伤的患者出去治疗。

  地底聚落莱寇斯这儿没有艾锐斯之子的成员,他们的战争毫无意义、与咱们一点儿关係也没有。如果可以提供恐怖分子首脑、也就是自称为艾锐斯那人的相关情报,就能得到奖赏。艾锐斯之子的广播内容,大伙儿已经听过不下千遍,都觉得像是天方夜谭:他们认为红劳遭到虐待,所以他们才到处乱炸。不过这幺做根本就是找大家的麻烦,各地的损毁都会延宕火星环境的改造进度,使得其他色阶族群更迟才能进驻,等于拖垮人类文明的整体演进。

  进入甬道,男孩们比赛谁跳起来可以摸到洞顶,其余镇民纷纷聚在一起跳桂冠舞。我们边走边哼桂冠歌,高亢的旋律诉说一个男人在金色原野上找到新娘的故事。年纪更轻一些的男孩们笑闹着沿墙壁转圈翻滚,通常都会摔得满脸石碴、或者发现自己的身手不如女孩。

  漫长的甬道两侧悬挂着灯管,对面可以看见喝醉了的奈罗叔叔。他年纪不小,已经三十五,正为绕着腿边转的孩子们弹奏齐特琴。就算像奈罗叔叔这样的人,也没办法永远板着一张脸。他用肩带吊着琴,搁在大腿上,琴身由塑胶板製成,上面几条金属弦拉得很紧,平常以拇指扫拨,偶尔以食指按压、或用拇指挑起单弦,左手则一直勾着低音弦。这种乐器不管怎幺弹,音色都好像在替人送葬,奈罗叔叔的歌喉更高明不到哪儿去,只比起五音不全的我好一些。

  以前叔叔也会弹琴给我听,代替没机会养育我的父亲教我跳舞,连被禁的那支舞也传授给我了,这被发现可是会出人命的。当初我们躲在废坑里面练习,他拿着金属扳手对我的脚踝敲来敲去,那玩意儿放在我当时的小手上像把剑。练了一阵子以后,我可以行云流水、天衣无缝地踏对每一步。只要我没出错,奈罗叔叔就朝我额头吻一下,称讚「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也因为他的百般训练,所以我身手比同辈敏捷得多,去老坑道玩捉鬼之类的游戏没人赢得了我。

  「跳舞的时候,金督两人一组、黑军三人一组,灰尉则几十人围成一圈,」叔叔这幺告诉过我,「我们红劳都是自己跳,就像炼狱钻工也是独个儿劳动。男孩自立自强,就成了男子汉。」

  那段日子挺叫人怀念。小时候我还不会因为他满口酒气就咬牙切齿。当年我才十一岁,只是六年前的事情,现在回想却恍如隔世。

  路上有不少兰达部族的人过来拍我肩膀,连烘焙师傅珐罗都扬起眉毛、往伊瓯手里塞了个拳头大小的麵包。大家都听说这次赢取桂冠胜券在握,伊瓯先将麵包塞进裙口準备待会儿吃,然后不解地看看我。

  「瞧你笑得跟呆子一样,」她捏捏我的腰,「到底干了什幺好事?」

  我耸耸肩膀,抿起嘴角,但实在很难忍住笑意。

  「在得意什幺劲儿呢?」伊瓯口吻带着怀疑。

  齐朗的儿女、也就是我的侄子侄女瑞冈与旖罗从旁边经过,两个孩子都三岁大,蹦蹦跳跳勉强跑在嫂子狄欧娜和我母亲前头。

  我妈脸上那抹笑属于一个看淡人生起落的女性,笑意浅得不能再浅。「孩子,你好像烫到自己了是吗?」她注意到我还戴着手套,语气很缓,却有些锐利。

  「磨出水泡了,」伊瓯替我隐瞒,「挺大一颗。」

  母亲耸肩。「以前他爸爸回家更狼狈。」

  我伸出一条胳膊搂着母亲肩膀。以前她与别家的妈妈一样,每天教儿子吟唱属于我们族人的歌谣。这些年她消瘦好多。

  「听起来好像在担心我是不是呀,妈?」我问。

  「我?担心你干幺呢?真是傻孩子。」她嘴角稍稍扬起,轻叹一口气,我吻了她的脸颊。走进广场,半数部族里的人都已经喝醉了。我们不只爱跳舞,也爱饮酒,锅盖头对这件事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他们平常用莫须有的罪名把人吊死,大家也只敢私下议论,不过如果连喝醉酒也被他们当作犯罪,那一定会演变成遍地尸首的暴动。伊瓯以前提起过,她觉得用来酿酒的葛伦戴真菌似乎不是火星原生种,说不定是刻意栽种在这儿,好用酒精控制我们。每回我妈要酿酒,她就讲起这想法,但我母亲会吞一大口酒后回答:「反正都要不自由,被酒控制总比被男人控制好吧?至少味道好很多!」

  等我们从桂冠的赏品箱拿到糖浆,酿出来的酒就更美味了,可以调出莓果或者一种叫做肉桂的味道。运气好的话也许我就不必再玩金属琴,能拿到木头製的齐特琴,因为箱子里偶尔也会有乐器。我那把琴不只旧了,还因弹奏次数太多而弄坏不少地方,不过,它仍是父亲留下的纪念品。

  广场上方有音乐流窜,打击乐器和齐特琴嗯嗯啊啊即兴创作交织而成的低级歌曲。欧米茄与埃普西隆两边的人群聚过来,一起涌入酒馆,每间店都敞开大门,里头的菸味鼓譟全散出来,外面空地摆满桌子,只有中央绞刑台周围空着做为舞池。

  广场区是个分层螺旋结构,最低的地方有酒馆和五金行,上面几层是伽玛部族的住宅,再高一些有补给站,峭壁上面极高之处是往下展开的金属圆顶,外侧有奈米玻璃的观景台。我们称那圆顶为「锅子」,监控底下的那些恶棍就在里面生活、睡觉。从锅子继续往上会抵达人类还无法居住的火星表面,那里的荒芜景象我只从全像方块萤幕看过,据说红劳开採的氦三能够改变一切。

  桂冠庆典的各种歌舞与杂耍表演已经开始。伊瓯看见罗朗和齐朗,高声向两人打招呼,他们坐在溼答答酒馆前面,那是我们部族里最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开膛手坐镇指挥、与醉汉们谈笑风生的地盘,不过今天晚上他已经醉倒在桌上了。可惜,能让他亲眼看我接过桂冠算是一种荣幸。

  即使是庆典,我们也没有足够的食物让每个人大快朵颐,所以重点都放在喝酒与跳舞上头。我还没坐下,罗朗就斟了一大杯酒过来─他老爱灌醉朋友后在人家头上绑些好笑的缎带─顺便清出一条路走到伊瓯身边坐下,隔壁就是他老婆狄欧娜。狄欧娜和伊瓯是姊妹,虽然并非双胞胎,容貌却神似极了。

  罗朗对待伊瓯的态度就像她的哥哥廉姆,与狄欧娜感情也很好,但我知道以前罗朗喜欢过伊瓯,还在伊瓯十四岁时向她求婚。无所谓,镇上一半男孩都追求过伊瓯,不过她对自己的选择坚定不移。

  齐朗被自己的儿女包围,与太太嘴对嘴吻了几下,我也上前亲了他的额头,不小心舔到几根红髮。妇女同胞们整天关在造丝厂工作,真不明白她们怎能打扮得这幺体面出来见人。我原先也生得清秀俊美,可惜进矿坑劳动后就变了样子,幸好这几年还继续长高,头髮也仍然鲜豔绯红。一如奥泰薇亚.欧.露恩的瞳孔金光闪闪,我的眼珠子也红得深邃,皮肤和她一样紧实白皙,只不过多了一大堆疤痕,不是烫伤就是刮伤,大概再过几年就会和达戈一样粗犷、与奈罗叔叔同样憔悴了吧。

  说来说去还是这些女人们厉害,比我高明多了,就算在造丝厂忙碌大半天、又生过小孩,还是能妆点得神采动人。她们穿着及膝的多层裙、上衣是各种深浅的红,没有杂色,一眼望去满目皆红。女性是部族的中心,若是用桂冠赏品中的蝴蝶结、缎带、蕾丝来装饰,不知道还能漂亮多少倍。

  我摸摸手背上的色阶印记,它的触感像骨粉,形状是粗糙的红色圆圈包着一根箭头,以交叉格纹为底。这图案出现在我们身上感觉理所当然,但在伊瓯身上就不大对劲,儘管她的髮色、眼睛都和我们一样,却总让人感觉她应当是全像方块里面的金督;伊瓯该有那样的地位。我这幺想着,看见罗朗偷喝我妈的米酒,伊瓯用力拍了他的头。假如她在这儿是神的安排,那幺神意确实巧妙。我嘴角一扬,望向她身后时又敛起笑意。跳舞的人群中有上百片旋转翻动的裙子、咚咚作响的鞋跟,还有手掌拍打出的节奏衬着头顶上冷峻绞台吊挂的骷髅。没有人注意到,只有我看见一缕幽魂─那是我父亲最后的下场。

  虽然我们的工作是掘地,却没有埋葬死者的权利,因为统理会如此规定。我父亲挂在绞架上两个月,放下来以后骨头被磨成粉。六岁的我第一天就想解下遗体,却被叔叔拦阻。我先是埋怨,后来憎恨,因为我体认到奈罗软弱到了骨子里:我父亲慷慨就义,叔叔却选择沉迷酒精、挥霍大半人生。

  「他其实很狂野,总有一天你会发现。奈罗是个很野、很聪明、性情也高尚的人,是我们兄弟之中最杰出的一个。」以前爸爸这样告诉我。

  如今我知道奈罗是活到最后的一个。

  小时候我当然没想过自己的父亲会跳恶魔之舞─老一辈人发明这套委婉的说词形容吊死者的身体抖动。我爸是个动口不动手、爱好和平的人,可是他追求自由、希望红劳能有自己的法律,并以这个梦想做为武器,发动了所谓的舞者革命。那场革命与他一起死在绞刑台上。在他前面另有九个男人跳完了恶魔之舞,手晃脚摆。他是最后一个。

  说真的那根本无法称为革命。他们认为透过和平的行动就可以说服统理会增加粮食配给,于是在重力起降机前面跳收割舞、又或者将钻头零件取下几个来拖延工作进度。这些小伎俩都没用,唯一能多得到些粮食的办法就是赢得桂冠。

  十一点,叔叔终于提着齐特琴过来坐下,不怀好意地瞪了我一眼,醉醺醺的模样像是新年庆典上的小丑。他没和我说话,倒是与伊瓯寒暄了一番。大家都对伊瓯比较好。

  伊瓯的母亲也走过来,在我后脑亲了一下,扯着嗓门嚷嚷:「我们都听说啦,你真是个金童呢,居然拿得到桂冠!果然虎父无犬子。」

  奈罗一脸忿忿不平。

 「叔叔怎幺啦?」我问:「肚子胀气吗?」

  他鼻孔喷气,「你这小鬼该去吃屎!」

  一声大吼,他往桌子这头扑来,我们扭成一团,在地上拳打脚踢。他块头很大,但我迅速地翻了身,用受伤的拳头招呼过去。伊瓯的父亲与齐朗过来将我拉开,叔叔还朝我吐口水,唾沫里混着很多血和酒。我和他被劝开后各自在桌子两端喝酒,母亲不停翻白眼。

  「一定是拿到桂冠没他的功劳就气不过了吧,」罗朗对我数落自己父亲。

  「他那幺没种,就算桂冠直接丢在他腿上,他也不敢捡!」我皱着眉头。

  伊瓯的爸爸过来轻拍我脑袋,注意到他女儿在桌子底下替我重新包扎烫伤的手掌。我赶紧戴上手套,岳父只是眨眨眼睛。

  过了一会儿,锅盖头来了,伊瓯也已经听说我赢得桂冠的消息,却不如我想像的兴奋,只是掐着裙子朝我一笑,看来像个苦笑。我真不懂,她在担心什幺呢?其他部族的人都觉得我赢定了啊。好多人过来向我道贺,包括别的炼狱钻工─除了达戈,他还是与一群伽玛部族的人坐在闪亮的桌子边,只有那个桌面上食物比酒还多,他正在抽菸。

  「等家伙只剩下一般配给的时候,不知道脸上会是什幺表情,」罗朗咯咯笑道:「达戈好像从来没吃过普通的东西哦。」

  「结果居然比娘儿们还瘦,」齐朗在一旁附和。

  我和罗朗大笑,顺手将一小块麵包推到伊瓯面前。

  「开心点儿啊,」我对她说:「今天晚上是来庆功的。」

  「我不饿,」伊瓯还是这样讲。

  「麵包上面洒点肉桂粉的话,妳应该就想吃了吧?」等会儿就办得到了。

  伊瓯浅浅一笑,神情彷彿知道什幺我不明白的事。

  十二点整,一群配备了重力靴的锅盖头从锅子那儿降下来,护甲很髒很邋遢,成员大半是地球大战后的退伍军警,老少都有。年纪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腰间挂有电击短棍和高能枪。这两种武器使用起来究竟什幺效果我根本没看过,因为灰尉没有动武的必要,他们有足够的空气、食物,占着上面的空间,而红劳谁也没有枪。伊瓯倒是挺想偷一把来看看。

  望着锅盖头踩着重力靴从天而降,伊瓯下颚咬得很紧。矿务官提莫尼.库.波吉努斯跟着现身,身形矮小的他和所有铜板人(正确的阶级名称是「铜吏」)一样,整头都是黄铜色。

  「肃静!肃静!红头髮的髒鬼都给我闭上臭嘴!」丑男老丹的咆哮声在我们头顶上震开,各种节庆喧闹瞬间消弭。波吉努斯矿务官脚上那双重力靴品质比较差,身子在半空中摇来摇去好像站不稳的老人。重力升降梯来了,涌出更多锅盖头,波吉努斯张开双臂,手掌小小的,指甲剪得很整齐。

  「各位先驱者你们好,看见大家这幺有精神相聚庆祝真是令人开心,我不由得也打从内心感受到纯真欢乐的气氛。」他吃吃笑着,「质朴的酒、食物和简单的歌舞,唉……你们可真是乐天知足,不像我这样,就算离开火星去酒家找粉伎,吃火腿或者凤梨酥也找不出什幺乐趣呢。很惨吧?相比之下各位的灵魂还是这幺纯真,要是我也和你们一样就好啦。可惜每个人的色阶出生就已经注定,生为铜吏我就得一辈子埋首在数据里,认真做好监督管理的工作。」随着重力靴上上下下,波吉努斯的舌头发出咂咂怪声,黄铜色捲髮荡来荡去。

  「赶快回到正题:大部分部族都达成计画开採量了,只有姆和希两部族失败,因此这两部族本月无法得到牛肉、牛奶、香料、被子、卫生用品和口腔治疗药物,只能领取燕麦和一般粮食。相信各位都明白,自地球轨道来到火星的船只载货量有限,因此所有资源都非常珍贵!资源必须留给表现良好的人,我相信下一季姆部族与希部族不会再懈怠!」

  姆部族和希部族碰上奈罗叔叔最担心的气爆,分别死了十多人。他们没能达成目标并非因为偷懒,而是出了人命。

  矿务官继续讲些场面话,最后才回题。他端出桂冠,以手指夹着在半空高高举起。桂冠镀了金漆,虽然颜色有点假,枝叶仍旧耀眼夺目。罗朗以手肘撞撞我,奈罗叔叔眉头皱得很紧,我靠在椅背上,意识到有许多视线集中过来。年轻人把炼狱钻工当偶像,所以非常关注我的一举一动,不过这次老一辈的人也不由自主地对我行注目礼。如同伊瓯常说的:我是大家的骄傲、部族里的金童。在这种场合更要表现得像个成熟男人,再怎幺兴奋也不能像个孩子蹦蹦跳跳,因此我只是淡淡点头微笑。

  「这一季我还是很荣幸能代表火星大统领尼禄.欧.奥古斯都颁发桂冠,它象徵了杰出的生产力,坚忍不拔、服从牺牲,以及……」最后拿到桂冠的是伽玛部族。

  我们又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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